“给你200元律师费！”——法律援助办案手记

作者：陆大伟，2023年7月31日写作

一、 案情

本案案情为六十多岁的当事人，与邻居90后小伙，因农村菜地边界问题产生的纠纷，过程中，发生推搡，导致 90 后小伙断了四根肋骨，经鉴定，构成轻伤二级。

无奈的缘分

本案之所以能够指派我作为法律援助律师，实际上来自一个无奈的“误解”，即原本当事人一直认罪认罚，因此，法院按照认罪认罚的速裁定程序处理，就没有指派法律援助律师，结果开庭的时候，当事人在陈述的时候，说了一句希望法院对从轻处理，法院认为，当事人已经签订了认罪认罚具结书，还想继续从轻处理，不属于认罪认罚，因此，不案不构成认罪认罚，也不能再适用速裁程序，而转为普通程序，同时法院认为，普通程序的情况下，应当依法指派法律援助，因此，我就这样，成了该案的法律援助，因此，这虽然也是一种缘分，但是，也是一种无奈。

认罪认罚从宽制度适用这么多年了，不少办案人员仍对认罪认罚的基本概念缺乏认识。似乎认罪认罚后，当事人就不能提出任何意见和辩解了。不过，也因此，我有机会参与本案的办理，如果法院没有认为当事人不认罪，可能又是另一个结局了。

二、 离奇的笔录

我接案阅卷后，笔录中有当事人、当事人媳妇，被害人，被害人的家人，这几方的陈述。从卷宗来看，全案证据呈现一种离奇的规律。即，包括被害人在内的所有人，第一次笔录都陈述，系被害人（ 90 后小伙）先打当事人，当事人在被害人用手掐自己脖子的情况下，还手的。而所有人的第二次笔录（包括当事人自己，以及他的媳妇的笔录）中，都陈述，系当事人主动打被害人的。

如果按照第一次笔录，本案明显属于正当防卫。

三、 当事人已经认罪认罚，看上去已经无辩护空间

另外，本案还有一个问题，当事人已经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，按照这个逻辑，似乎其已经认可了犯罪事实。似乎本案已经没有任何辩护空间。

四、 高价赔偿款，缓刑无任何希望

本案中，被害人与当事人两家向来有纠纷，又因为本案中导致被害人受伤，被害人一方索要谅解费过高，因此，按照一般性司法习惯，对于伤害类案件中，无谅解，则难以缓刑。同时，本案系法律援助案件，意味着，当事人本身经济条件也难以赔偿。

五、 会见当事人，仔细找辩护空间

此前，我办了一个刑事案件，因为当事人被鉴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，而得以缓刑的故意伤害罪，因此，会见当事人时，我也对该问题，进行了排查。结果，发现当事人家族有精神病史，其儿子智力发育不正常。但是，当事人本人坚持不同意我提这个问题，因为他儿子还没有结婚，除了家里人外，还没有人知道这个事。因此，不希望更多的人知道。故在告知其后果与风险后，为了尊重当事人，我便放弃了这个辩护点。

另外，通过会见我又得知一个新的情况，在十年前，同样是因为地界问题，被害人找了一群人对被告人进行殴打 ，导致其鼻子骨折，当事人也报警了, 伤情也有相应的法医鉴定意见， 据当事人陈述，当时也构成了轻伤。这无疑是一个突破口。但是该问题之前的笔录上都没有反应。

六、 补充证据，还原事实

如前所述，该案所有人的口供都出现前后重大矛盾的现象，我制作了对照表，提交给法官以及检察官。法官没有回应，但是却引起检察官高度重视，检察官又组织了相关人员重新谈话。原本看似充分的证据，又补充进了一些关键性内容。

在补充的笔录里，当事人、以及当事人媳妇的笔录中，均把十几年前当事人被殴打的事情陈述了。

在之后的开庭过程中，我问当事人，有没有立功线索，当事人再次陈述了十年前被害人殴打他构成轻伤的事实，该事实再次记录进庭审笔录。我在辩护阶段，强调，建议法院核实该问题，如果构成犯罪，应当依法认定当事人构成立功。

七、 被害人让步，缓刑了！

开完庭后，又过了几天，法官打电话通知我过几天再去一下法院，准备组织调解。这次调解的金额，在当事人的支付能力之内。于是，在法庭调解过程中，当事人当场给了钱，不久后，我便收到了法院的判决书，我翻到最后一页，判决结果里写着：缓刑一年。

八、 给你 200 元律师费！

判决后，依据办案习惯，需要再次会见当事人，告知其上诉权利，和其他权利义务，再次会见当事人结束时，我将其送进电梯，当事人前后左右探了探脑袋，然后突然不知从哪里掏出两张百元大钞，往我口袋里塞，说作为律师费，但是根据法律援助规定，法律援助过程中是禁止收费的。我告知当事人相关情况，并委婉拒绝。

九、 反思：会见有时比阅卷更重要！

如果本案，辩护律师在当事人认罪认罚的情况下，只是简单地看看书面材料，不花大量时间会见当事人，不了解案件发生的历史背景，大概会判个实刑。

刑事案件，有的时候，关键在于阅卷，但是有的时候，关键在于会见，因为很多情况下，卷宗并没有反应全部的案情。 尤其是对当事人有利的部分。

后来，在很多刑事案件中，我也经常遇到，办案人员在做笔录的时候，往往会遗漏掉很多对当事人有利的部分。而这部分，往往需要通过律师通过会见去挖掘。 （完）